奔腾的浯河水
对景芝大会的作用应当怎样估计，这不好说。因为当时和以后，都没有做过调查。但在许多年内，在许多参加过这次大会的“老少爷们”中，都保留着一种“进击”的印象，认为那次大会，是普通群众对日本侵略者的一次“进击”。群众手中并没有真枪实弹，但在这么一个穷乡僻壤，人们在日寇即将打来的时刻，以如此巨大的规模，揭露了日本侵略者的暴行，宣传了奋起抗敌的思想，还是难能可贵的。当时的景芝镇，是出名的“三县管”(安丘占大部，高密和诸城各占一小部分)，景芝的酒飘香十里，四乡到景芝挑酒的人络绎于途。这样，大会的影响也就比较容易扩大。
浯河是潍河的支流，是一条沙河。没有雨，它只有一点涓涓细流，山区下暴雨，洪峰倾泻下来，河水就有几百米宽，汹涌澎湃，滚滚向前，实在很有气势。在大会之后的不几天，就来了山洪，奔腾的浯河水，像是大自然对这件人间大事的祝贺。当年的大会组织者们，骨干分子们，也像奔腾的浯河水，都在不断地“流淌”，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。
抗日老人牛景文早已在1947年故去。意气风发的“同学少年”，活着的也都进入了老年。
牛树禾，他到西安后，不久就进了“大后方”的西南联大。他没有参加共产党，但他以自己的笔，写了一些有利于抗战的文艺作品。现在，可能还在以垂暮之年，进行他的创作活动吧。
王寄语和张进，都在1939年下半年参加了共产党(地下)。自那时起，他们一直坚持党的工作，即使在整个县、整个区的党组织都失掉同上级党的关系时，也没有后退。在抗日战争中，前屯党支部以其特有的坚持精神获得了应有的荣誉，这同支书王寄语、骨干分子张进的作用，是直接相关的。寄语已于1977年去世。张进同志现在烟台工作。
牛玉华和刘新同志，1940年经过了许多险关恶隘，到了抗日根据地。和她们同去的，还有前面提到的当过女子班“班长”的牛小军。她那时还只是积极分子，不是共产党员。还有另外一个女青年，共四人。把这四个人输送到抗日根据地，是县委负责人曹涌涛和我一起研究确定的。这是继1939年把李振等二人输送到地委后，第二次向地委输送骨干。但要使她们平安走出这个地区，再平安到达根据地，却真是困难重重。第一是不能引起张步云的注意。张这时已是一个土顽师的“师长”，第八区正在他的统治之下。第二是沿途二百余里有多股土顽部队，还有数处日伪据点。只要有一处留难，就过不去，甚至出岔子。引路人有了，这就是曹涌涛，他对一路的情况比较熟悉。但四个女的要到那里去——这是沿路各色军队都会盘问的。事先研究：化装成修女，一人抱一本《圣经》，就是说传教的。怎么对付张步云呢？怎么四个姑娘一夜之间不见了——这是张或张的喽罗们要追问的。事先研究：半夜打几响土炮，加几声呐喊，就说夜里发现土匪，四个人“跑反”跑出去了。那时，“跑反”是常有的事。一切按计划进行。打枪、呐喊的是张进和两个积极分子。问题是事先设想得太粗了，有漏洞。比方说，“跑反”跑了，怎么村上别人都没有跑？人家难以相信。牛小军的家长，又拿着铁家什跑到街上指桑骂槐的骂，这就更糟。所以我父亲赶紧出来补了一笔：是他叫她们走的，到沂水城去了。这可能是我父亲生平第一次“扯谎”。因为我父从不扯谎，所以当时听这个“谎”的，大多数也就相信了。有人“明知有诈”，却也拿不出证据。这事对地下党以后的活动虽有影响，但并未立即引起“十二级台风”。“前屯跑了四个大姑娘”的新闻传了四十多年，有的地方传得很有“传奇”色彩，可以同《西游记》的某些情节相伯仲。回忆和传奇不同，只能写事实，不允许制作情节。其实，“传奇”也应以事实为依据。我是“跑姑娘”一案的主谋之一，借此机会，也讲几句“权威性”的话，借以订正“传奇”中的某些不合理的夸张。牛玉华的工作单位是中宣部出版局，现病休。刘新“文革”前在烟台地委，现仍在烟台。牛小军离休了，现在鞍山。
我自己，经历了许多曲折，才终于在1938年年底找到了党。在我任地下党区委书记的过程中，1940年曾受组织派遣，打入顽军张步云部，直到“讨伪战役”发起后才撤出。1945年以后，我基本上是在军事单位做党的宣传工作，1982年离休。
当我年青的时候，人们都欣赏我敢闯，天不怕地不怕。缺点是过于单纯，不懂“世事”，相当莽撞，往往缺乏深思熟虑就采取行动。敢闯是优点，但又与缺点相联系。“优点缺点相联系”的事实出现在每个人身上，问题是有的人口头认账，实际不认，好像唯有他是天生的圣贤。这也是一种幼稚病。我有时也会自我欣赏。另外，“闯”的勇气也不是天生的。在入党之后，有党的教育；入党之前，我也片断地接触了一些革命人和革命书。我的性格，也是在党的影响教育下逐渐形成的。后来经历了许多坎坷，特别是经历了史无前例的“文革”，年轻时的勇气似乎减弱了。这是很值得警惕的。去年，当我离休之后，曾写了一首七言绝句，诗曰：
学书学剑两无成，
鬓上霜飞不再青；
所幸童心犹未泯，
余生当似火初红。
说真格的，诗中描写的思想境界，我还远未达到。作为对自己的鞭策，那是可以的。我现年63岁，“浯河岸边的新发动”已经过去四十七年。只要不死，就将从青年时代的活动中吸取积极的东西。我想，尽管我还有许多不足之处，但贡献余生、余热的愿望，还是真诚的。
牛芳稷
选自《高密风云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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